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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論5言詩起源於婦女文學(轉)  

2012-01-10 01:25:58|  分类: 通告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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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處

吳世昌

要講5言詩的起源,先得略講漢以前和漢初詩歌的背景。
中國古代的兩部詩歌總集,其材料來自黃河流域的北方民歌者,因為據說是孔子所編集,故被尊為經典著作,列入《5經》、《9經》或《13經》之中,稱為《詩經》。另外1部來自長江流域的水鄉荊楚之地,故被稱為《楚辭》,其中有些憂傷的作品,有作者可指,如《離騷》是屈原所作,《9辯》是宋玉所作。所以《詩經》可稱為北方之歌,《楚辭》可稱為南方之歌。《詩經》絕大多數是無名的,《楚辭》大都是有主名的作品。這兩部民歌在文體上有一些特點,《詩經》絕大多是4言體,音節比較簡單。如首篇:
關關雎鳩,在河之洲,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
每句的4個字可以中分為2,可以想像歌唱時每兩個字為1拍。這個調子流傳很久,甚至後世的7言詩,也常有以兩字為1個音節的,如李白的《將進酒》:
君不見黃河/之水/天上/來,奔流/到海/不復/回?又不見高堂/明鏡/悲/白髮,早如/青絲/暮/成雪?
除了前3字是唱時的襯字外,這4個7字句都可分為每句5音節。——即每兩字為1拍,剩下的1字(第7字或第5字)為1拍,所以7言詩每句都是4拍。
《楚辭》體雖然也可以用《兩字1拍》來加以分析;但每句的長短沒有《詩經》那樣整齊。音節的拍子也不同,如《離騷》的開始說:
帝高陽/之/苗裔/兮,朕皇考/曰/伯庸/攝提/貞於/孟陬/兮,惟/庚寅/吾/以降
皇/覽揆/餘/初度/兮,肇/錫餘/以/嘉名/名餘/曰/正則/兮,字餘/曰/靈均/
這後1聯如果裝在《詩經》的框框中,可以壓縮為兩個4字句:「名予正則,字餘靈均」,但不如《離騷》原作之句法參差多姿,口語流暢。再看它音調拍子的變化,和《詩經》句法之呆板,形成截然不同的對比。由此兩例,可見《詩》《騷》體裁的典型不同。
但《詩》、《騷》也有1共同特點,即沒有後世的整齊的5言詩。《詩經》中的「俟我乎城隅」,《楚辭》中的「吉日兮辰良」、「桂棹兮蘭槳」,依舊是4字句加1個襯字。而且與上下句也不構成5言聯語。後期的《楚辭》如《招魂》、《大招》中羅列許多食品名??稱,似乎有意摹仿《詩經》中的4言體,似乎透露了這兩種文體逐漸要趨於融合的趨勢,到了漢初,南方的楚歌深為生長於吳頭楚尾的劉邦所喜愛,他自己的《大風歌》完全是楚辭的正規的調子,即用1個楚人常用的襯字「兮」挑起前後兩個短句:
大風起——兮——雲飛揚威加海內——兮——歸故鄉安得猛士——兮——守4方!
劉邦當年是拉開了嗓子在曼聲長歌,如果他不唱,把這詩寫下來,拋棄襯字「兮」,完全成為「3、3、7、7」句式。或者在句末加上1個襯字,變成「大風起兮,雲飛揚兮」,也就和《詩經》的調子差不多。西楚霸王項羽畢竟比劉邦「楚」化得更深更多,所以他的臨終之歌更可以看出楚調的本相:
力拔山——兮——氣蓋世時不利——兮——騅不逝騅不??逝——兮——可奈何虞兮虞——兮——奈若何!
這種楚歌,如果在聲調激越時把襯字去了,便成為兩個3字句構成的短句。這種「3、3」句式的民歌我們在《漢書·景13王傳》中還可以見到(廣川王劉去的《陶望卿歌》2首)。從上引《詩》、《騷》兩集和劉、項放歌的材料中,看不見後世5言詩的跡象,也不發生5言詩起於何時的問題。
5言詩問題的起來,是由於兩個相關的問題引起的,1是傳世蘇(武)李(陵)互相贈答詩的真偽問題,2是《古詩19首》的寫作年代問題——這也連帶牽涉到這些詩的作者問題。
傳世《蘇李詩》,也稱《河梁詩》,因為相傳李詩第2首首句是「攜手上河梁」。這幾首詩就思想內容和文體作風而論,頗有點像《古詩19首》等別的相傳漢詩。因而又牽涉到別的漢詩的年代和真偽問題。
漢代的官定詩歌始終是3言和4言。如郊廟歌辭,最長的幾首:《練時日》、《天馬歌》、《華燁燁》都是3言,其餘《帝臨中壇》、《青陽開動》、《惟泰元尊》、《天地並況》等都是4言。也有少數雜言,如《日出入安窮》、《天門開》、《景星》。凡3言句,上下2句大都意義連續,如果在中間插入1個襯字,便成為絕妙的《楚辭》,如以《華燁燁》為例:
華燁燁兮回靈根,神之斿(遊)兮過天門,車千乘兮敦(屯)崑崙。神之出兮排玉房,周流雜兮拔蘭堂神之行兮旌容容,旗沓沓兮般傱傱。神之徠兮泛翊翊,甘露降兮慶雲集。………… 《練時日》1首,不僅體裁、其內容也更接近《楚辭》。楚國的「靈」「保」在漢代也出現了:
…………靈之斿兮垂惠恩,鴻怙休。靈之車兮結玄云,駕「飛龍」兮羽旄紛。靈之下兮若風馬,左蒼龍兮右白虎。
靈安留兮吟青黃,遍觀此兮眺瑤堂。眾女虖並兮綽奇麗,顏如荼兮兆逐靡, 被華文兮廁霧縠,曳阿錫兮佩珠玉。
挾嘉夜兮茝蘭芳,澹容與兮獻嘉觴。
如果是民間歌辭,在曼聲長吟時可能有這些襯字。則其音調可能像後世的詞曲一樣,也隨之而更改。但這是「郊廟歌辭」,樂調比較嚴肅雅正,不許可任意加襯字,只記錄歌辭本身。
從上文所述漢代歌辭的背景,可知只有以3字句的楚人南方之歌和4字句的北方歌辭為基本形式,而用加不加襯字「兮」來引起變化。楚人南方之歌基本上是8言(即「兮」字兩頭各3字),如「秋風起兮白雲飛」,或8言,如「草木黃落兮雁南歸」。8言句中如省去襯字則仍為7言。但不論是3言、4言,或7、8言,除《詩經》有許多整齊的4言以外,古代詩歌又大都是雜言,所以在漢代出現了整齊的5言詩,許多文學史家認為是1個突破。它的起源和出現的時代,至今尚未有定論。
過去之所以爭論「蘇李詩」的真偽問題,因為有的學者認為它關係到漢代5言詩的出現時期,欲藉以為斷限。實則這種論證不合邏輯。因為5言詩與3、4言、7言和雜言可以同時出現,以蘇李詩而論,即使認為它是真的,亦未必即可定為漢代5言詩出現的上限。若可證明為後世偽造,也不能否定漢代已確有的其他真的5言詩。其實,《漢書·蘇武傳》確實記載李陵送別蘇武時所作之歌,並非5言詩,而是上文所舉:中間加襯字的上下3字句的騷體,依然是西漢的「楚音」。原詩如下:
徑萬里兮渡沙漠,為君將兮奮匈奴。路窮絕兮矢刃摧,士眾滅兮名已隤。老母已死,雖欲報恩將安歸?
《漢書》不記錄傳世的蘇李5言詩,可知這首騷體是真的,但這也並不能證明蘇李以前並沒有人作過5言詩。戰國時代那首《淪浪歌》,如果去掉襯字「兮」,便是很好的5言詩。
滄浪之水清,可以濯吾纓。滄浪之水濁,可以濯吾足。
如果有人認為去掉「兮」字等於改寫,那麼請看漢初的《戚夫人歌》:
子為王,母為虜。終日舂薄暮,常與死(屍)為伍。相距三千里,當誰使告汝?
這首歌是道地的漢初民歌。開始兩句3字句,是楚人的調子,也就是戚夫人的鄉音。「與死為伍」的「死」是「屍」字,漢人有此用法,詳下文。末句「當誰使」即「當使誰」,古漢語疑問句賓語倒置,如《論語》「我誰欺」即「我欺誰」,《史記》:「誰為為之」即「為誰為之」(上「為」字去聲,下「為」字平聲)。這首短歌中有這些訓詁學、文法學上的特點,證明確是漢初之音。這是1首很好的5言詩,作者自嘆身世,決非別人所能代擬。這是漢代第1首有主名的婦女所作的歌詩。就它的用字和文法結構,我們決不能懷疑它是後人代替戚夫人所作。
漢武帝時李延年描述他妹子的歌也基本上是5言詩:
北方有佳人,絕世而獨立,1顧傾人城,再顧傾人國。寧不知傾城與傾國,佳人難再得?①
這是漢代第2首5言詩。最可注意的是這兩首5言詩的主題都是有關婦女生活的。戚夫人歌寫作者自己不幸的遭遇,李延年歌寫他女弟的色藝。因此這兩首歌都可以算是婦女文學。本文題目所謂「5言詩起源於婦女文學」,這句??話有兩層意義:1是指婦女自己的作品;2是指詩的內容是有關婦女生活的題材,這後者可以是婦女自作,也可以男性文人代作或擬作(如後世詩中的許多「閨怨」),就此兩點而論,戚夫人歌和李延年歌都是婦女文學,都起源於漢初。過去討論5言詩的學者認為漢初不可能有5言詩,②顯然錯了。
漢成帝時的班婕好失寵後作怨詩,即後世常用的「秋扇之捐」這個典故所從出(按:我疑非班詩,但無確證):
新裂齊紈素,鮮潔如霜雪。裁為合歡扇,團圓似明月。出入君懷袖,動搖微風發。常恐秋節至,瓊風奪炎熱。棄捐篋笥中,恩情中道絕。
又如《史記·項羽本紀》張守節《正義》引《楚漢春秋》記錄虞姬答項王的《垓下歌》,也是5言4句:
漢兵已略地,4方楚歌聲。大王意氣盡,賤妾何聊生?
如果這首歌是真實的,則5言詩起源於漢前。其實我們也沒有理由懷疑此歌的真實性,只是王應麟所謂「太史公述《楚漢春秋》,其不載於書者」,太史公不載的原料亦已多矣,我們不能盡疑其不真。
成帝時的酷吏尹賞「收捕長安輕薄少年數百人,內(納)穴中,覆以大石。百日後,令死者家自發取,親屬號哭,道路歔欷。長安歌之曰:
安所求子死(屍)?垣東少年場。生時諒不謹,枯骨後何葬?」 (《漢書·尹賞傳》)
這首歌的作者可能是「歔欷」的路人,也可能是死者的家屬。但所歌之事則是被活埋的惡少子弟的母妻姐妹的悲痛,所以這1首《尹賞歌》也可算是有關婦女的文學。
以上所舉5首5言詩的證例都出現於西漢:虞姬歌最早,約為漢6年。戚夫人歌在高祖卒後不久。李延年歌在武帝時。班婕妤的團扇詩和尹賞歌都在漢成帝時出現。
這5首歌的作者:虞姬、戚夫人、班婕妤都是婦女本人。尹賞歌也可能出於婦女之手。只有李延年不是女性。但無論如何,這5首作品都有它們共同的特點:
第1,以體裁而論,它們基本上是5言。《戚夫人歌》開始為3字句兩句,《李延年歌》中間有1句3字句,都不足以改變其基本體裁是5言這1客觀事實。
第2,這5首詩歌的作者至少有3人為婦女,可能有4人為婦女。
第3,這幾首5言作品的內容題材都是與婦女生活有關,而且都是詠婦女的不幸與悲痛。
總結上文例證,我們可以得出1個初步結論:即5言詩起於漢初,起源於婦女自嘆身世或其他有關婦女的題材。
5言詩既然起源於西漢的婦女文學,我們可以提出兩個問題:其1:西漢別的作家有沒有受它的影響,也寫些5言?其2,西漢的男詩人的作品中有沒有5言的句子?
對於這些問題,上文已經說到西漢詩歌的主要背景有兩種體裁:北方宗《詩經》,以4言為主;南方宗《楚辭》,以3言加襯字「兮」的騷體為主。南方的歌辭如不加襯字,就變成單調呆板的3言句式,如漢初的19首郊廟歌辭中的《練時日》、《天馬》、《華燁燁》 、《主神》、《朝隴首》、《象載瑜》、《赤蛟》,即是如此。西漢建都於北方的長安,當然也要受當地背景的影響。所以郊廟歌中也有4言的作品,如《青陽》、《朱明》等4方4季之歌,??以及《惟泰元尊》、《天地並況》、《景星》、《齊房》等都是3言。《漢書·禮樂志》還記錄了《青陽》等4歌的作者為鄒子樂。這些莊嚴的宗教祭祀之歌,當然不便用專寫婦女生活的5言體。但民間的故事詩或文人的作品,則很可能採用5言體裁為抒寫的媒介,至於西漢作家有沒有受其影響,則因文人大都以詩騷為重,不屑摹仿民歌,故直到晉代,如《述祖德》、《停雲》等詩,還用4言,《歸去來辭》則用騷體而雜以4言,但即使早在西漢,也未嘗不露出文人作品受5言影響的痕跡。如在家過著縱酒聽歌生活的楊惲,他的《拊缶歌》基本上是4言,卻採用了一些5言作結:
田彼南山,蕪穢不治。種1頃豆,落而為萁。人生行樂耳,須富貴何時?
這首詩末2句寫家居行樂的生活,不知不覺用了民歌的句法,可見1種新興的時代風氣是不容易拒絕或躲避的。
漢代還有一些出色的5言詩,作者既未留下姓名,詩前也沒寫下題目。但內容是與婦女生活有關的。南朝梁蕭統編《文選》、陳徐陵編《玉台新詠》時,把它們收輯在一起,籠統地稱為「古詩」。《文選》所收共19首,故後世又有「古詩19首」之稱。其中有些作品,從其內容看來,如雲「遊戲宛與洛」,可知是東漢文人的作品。但《玉台新詠》所收,如第1卷的「古詩8首」,從第1首「上山採蘼蕪」起,都是寫婦女生活,而且很可能是女子自作。編者徐陵也認為此集所收5言詩大都為女子所作,所以他在敘文中說她們:
秒解文章,尤工詩賦。琉璃硯匣,終日隨身;翡翠筆床,無時離手。清文滿篋,非惟芍藥之花;新制連篇,寧止蒲桃之樹?9日登高,時有緣情之作;萬年公主,非無累德之辭。
可見在徐陵心目中,《玉台新詠》中的篇什有許多為女子自己的作品,而古詩中寫女子生活而無主名者,尤可定為婦女自作,或文人就舊有女子作品加以潤色而成。
關於《文選》所收的「古詩19首」與枚乘的關係,關於《玉台新詠》所收古詩8首(也是5言的形式),這組詩與枚乘的9首雜詩的關係,情況比較複雜,不是簡單地可以說明白的,差不多每1首都要把它對照才能說明問題。所以現在關於這個部分暫不作討論了。這兩個總集裡所收的5言古詩,可以說,大部分是文人代作的,是1種新鮮的5言詩。這些5言詩,就它的內容而論,開始出現講故事的趨勢。例如辛延年的「昔有霍家奴,調笑酒家胡」、「日出東南隅……羅敷自有夫」,這1類都是敘事詩。以5言詩講故事發展到《孔雀東南飛》,可以說是1個很大的躍進。這1類作品直到現在也還沒有被超過。當然,那個時候是用4言詩來講故事的,後人則用7言詩來講。象《連昌宮詞》、《長恨歌》、《琵琶行》、《秦婦吟》等。吳梅村的《圓圓曲》也是用7言詩講故事的。但如果沒有《王台新詠》所收的第1首敘事詩「上山採蘼蕪,下山逢故夫,長跪問故夫,『新人復何如?』」這1類的作品,是不會發展到《孔雀東南飛》的。有《孔雀東南飛》然後有《長恨歌》、《琵琶行》這些偉大的敘事詩出現。所以中國的5言詩的出現,是3000多年中國詩的長河中的1個轉折點。沒有它,唐代的許多偉大的作家和他們的作品——如杜甫的《3吏》、《3別》將無所憑藉。
中國5言詩起源於婦女文學,在沒有新出的材料證明相反意見之前,我想我的說法也許可以成立。
①《玉台新詠》卷一錄此詩末兩句作:「傾城复傾國,佳人難再得」,無「寧不知」3字,則徐陵所見古本無此3字,通首為5首。
②《文心雕龍·明詩》論西漢詩說:「自中成帝品錄300餘篇……而辭人遺翰,莫見5言。」但劉勰下文又引述《召南·行露》 、《滄浪歌》、《左傳》優施歌、《邪徑》童謠,皆5言,以證其起源之古,按《大雅·綿》第9章即為5言6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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